凌宗湧:「學習美,是重新認識土地與自己的過程。」
很多想要學插花的人,生活裡是沒有花的
花藝始於漢代,在宋朝成為傳統四藝之一,提到「插花」,人們腦中往往浮現文人雅士,揀取名貴花材,去枝、斷葉,營造莊嚴靜謐的美學。彷彿要進入某個特定空間,才能夠擁有神聖的藝術,這樣的想法其實是錯誤的。生活沒有花,又怎麼會對花有感受呢?
這個道理,倒是我太太提醒我的。
某天,太太指著我的鼻子說:「你這樣子,其實不真實。」
我大驚失色,以「真」為創作核心的我,怎麼會假呢?我一臉茫然地看著她。
太太聳聳肩:「你的陽臺亂七八糟。」
我還沒反應過來,她又補充道:「你實踐的『山中三部曲』得到這麼多的讚賞,九份的『數樹・私房』充滿東方美感、陽明山的『西恩實驗花園』唯美夢幻,但……那不是你生活上的東西呀!那些都太遙遠了,你應該做一個陽臺,把生活周遭的東西做得很美,這才是『真』的!」
我又聯想到:我到歐洲碰到許多不同花藝師,被他們的可能性、想像力深深震撼。臺灣的花卉為了觀賞性,鋪灑了大量農藥,讓它們擁有繽紛亮麗的外觀。但法國農場主人卻和我分享:巴黎這幾年流行的花藝是「可以食用」花草,部分農場完全不給予農藥,所以花田中採摘下來的花朵,全都可以食用。
這是一種生活型態的轉變,其實學習花藝到最後,還是要進入到生活裡面,久而久之,才能夠培養出感受力。
花藝師所該追求的不是技術,而是人該如何好好的生活,每一天都美,自然能把自己覺得美的事物,讓其他人感受得到,我們就擁有傳遞美的能力。
【推薦課程】看見凌宗湧 —洞察花藝和人生的美學百態,預購優惠中 >
圖片來源:CNFlower授權提供
觀察生命的能力,留下深刻的悸動
感受力始於觀察力,觀察力則是來自於好奇心。
我很喜歡觀察大自然,在自然界裡絕對不只有形象與色彩,生命總能出乎人預料之外,在萬綠叢中的那一點紅色,由來為何?在高山裡面出現嬌嫩的草與花,又為何呈現如此姿態?
大自然令我好奇的是「生命的能力」。你可知道臺灣的高山留下了許多冰河時期的記憶?山毛櫸、紅檜、臺灣冷杉……這些冰河撤退後留下的「孑遺植物」就是很有趣的例子,它們本應生存在極北之處,卻因為冰河時期的遞轉,最後留存在臺灣高山的那一端。大自然破壞舒適圈,生命卻讓它繼續有活下去的本能,成為臺灣具有特殊性的存在。
這樣特別的臺灣狀態讓我刻骨銘心,而這份刻骨,成為我創作的養分。
這就是讓我留下快門的那一剎那,生命擁有感動人心的力量,在我無所求的時候,躍入眼簾的那個獨特之處,就是我期待自己在創作時的樣子。
向日葵與森林植物各有各的美 無人可以批判
當我們站在一覽無遺的向日花田,看著一朵盛妍的向日葵,對著陽光招展,某個森林深處獨一無二的植物與它卻不同,很孤寂的佇立在某個陰暗的世界中。我時常問自己,我喜歡哪一個狀態?我喜歡如此孤絕的獨特性,還是與眾人相同,活在群眾當中?
後來,我慢慢學著不做選擇,我期望內在開闊,因為我在花草世界裡面並不是尋求一個藝術家的地位,而是當下真實的感受。
在大自然裡面,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哀鴻遍野的植物,從未見過哪一份自然是格格不入的,而從該地生長的植物,都是很有自信的生長在該處,它產出的那份細膩才會吸引到我。
人要在任何一個環境找到自信,這是每個人來到地球的人生課程,一旦找到了自信,你反映出來的所有狀態,那就是美了。
如果有一個美學家要去打臉其他人自信的背後是什麼哲學,我會覺得他太過自以為是,因為他的美學不代表其他人,森林那個不需要陽光的植物也沒有辦法去批判向日葵,順地而生,真實即美。
在這個紛亂雜沓的世代中,如何尋求生命的獨特?
在現代,許多人像是被工作與生活壓榨的軀殼,內在靈魂是貧乏的,再加上疫情、全球局勢動盪不安,外在的資訊混雜,人心哪裡找得到安適閒逸?紛亂的步伐、浮動的心緒,汲汲營營的追求著什麼,卻過不了當下,也看不見未來。
一直向外追求的同時,有多久沒有好好關照自己的內心?
這片土地孕育出的我們,血液裡流淌著臺灣土地豐富、獨特的文化。
我期望能夠帶領人們學習「美」,並不是單純學習花藝技術,應該是每個人學習去「重新認識世界」、「重新認識自己」的過程,包含以臺灣這個環境出發,對土地的認識,到自己的個性、自己的喜好,屬於自己的深刻感動,而從這裡面尋找出屬於你自己美的定義。
在這個混沌的時刻,讓我們一起回歸五感的洞察,探索生命最原始的感動與美,覺察自我與土地,透過「自然」與「美」療癒自身,找回當下的感受力,好好生活,才有更多力量,繼續前行。
